
2015 年,清流资本正在筹备他们的第一支人民币基金,需要选择一个适合人民币的投资方向。
网飞有部现象级的动画短片,叫做《爱,死亡与机器人》。和刘博长谈 3 个小时之后,我觉得这个标题也很适合她,只需要把「死亡」替换成「鸡爪」。因为她的代表作,就是鸡爪和机器人。也因为传奇风险投资人安德森·霍洛维茨有句名言,说「我始终保持乐观,因为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都在努力实现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这句话贯穿了刘博过去的十多年。
2015 年,清流资本正在筹备他们的第一支人民币基金,需要选择一个适合人民币的投资方向。讨论来讨论去,刘博和团队认为「消费」很不错。专业上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消费项目能够在相对短的周期内看到回报、产生确定性答案,另一个是在那几年,消费投资几乎是 PE 的专属,没有什么早期投资的概念。清流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了,那么毫无疑问会成为那个开创者,拿到开创性的结果。
当然,最重要因素的刘博这个「人」。在金融行业里,满是从小一路考到大、智商超群,于是被教育体制捡拔委以重任,被允许专注沉迷思考深邃问题的 Nerd。而刘博截然相反,高度「享受生活」,喜欢逛街、喜欢画画,是资深的动漫迷,喜欢一切让生活变得「更好玩」的东西。
还有比她更合适的选择吗?果然,几年后清流顺利成为了明星基金。刘博先后投出了怪兽充电、花点时间、pidan、52TOYS、AMIRO 觅光、王小卤、参半,精彩了无数年轻人的生活。怪兽充电创始人蔡光渊的评价就很有代表性,说「清流既有诗和远方,又有劲儿和地气」。
但时间和刘博开了个「玩笑」。
某一年之后,「新消费」再也无法和「更好的生活」画等号了。我还记得那时候,消费投资里最大的话题是滴灌通,很多人觉得「消费」就是应该更多考虑零散的需求和小微的个体,制造一个更大更宏伟的品牌就是浪费。那一年我对谈过一个明星消费投资人,那时候他刚募完了一只一亿出头的小基金,自嘲募资的时候别人都劝他把「消费」「文化」这些词都拿掉。我还记得那段时间我写了很多明星消费品牌破产的消息,评论区一片喝彩,认为这些品牌站在「创新」的对立面。
所以我曾经试图幻想过这样一件事,「如果我是刘博,我会怎么办」。我认为我会投降或者逃开。因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是过去所有经历的总和。我完全无法接受那些曾经给我带来过光环的,那些曾经让我感受过美好的过去,成为了一个需要解释的负担。而且了解一个行业和「把一个行业变成自己吃饭的家伙」是两个层级的事,前者只关于信息量,后者需要太多的脑力、智力、体力和心力。我能坦然地「再来一次」吗?我承认我光是想想就已经「疲态」了。
可能在某一瞬间,刘博也这样沮丧过。2025 年她接受了《中国企业家杂志》的采访,聊的是自己的「不惑之年」。这多少带点岁月感。
但这应该也只是一瞬间,真实的故事是这样的:这两年,刘博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硬科技,开始关注 AI 和具身智能,还拿到了非常好的结果,作为早期投资者投资了星动纪元、苏度科技、法奥机器人。星动纪元、苏度科技身处通用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这个前沿方向,法奥机器人是协作机器人,是相对成熟、已实现规模化出货的细分赛道。根据公开报道,这三家公司估值对应着两个 200 亿+,一个 100 亿+。
这真是一场「意料之外」的胜利,正是我决定对话刘博的原因。这个时代太容易产生个体的漂浮感了。每当你以为找到了一条可以试着依赖的路,时代总会不留情地给你来一个大嘴巴,告诉你站直了别趴下,这不是你该歇的地方。我好奇这个「重新再来」的过程,好奇「重新再来」的勇气从何而来,好奇她怎么从「鸡爪子」望向「机器人」。她会在什么地方犯难,在哪个环节感到痛苦,又会因为什么感到兴奋?以及,她会和过去的自己如何相处?
以下对话,发生在立秋后的一个凉爽的清晨,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本期对话嘉宾
清流资本合伙人 刘博
投中网编辑 蒲凡 曹玮钰
1、奔跑吧,姐妹
蒲凡:其实这一期对话,我原本想放在健身房里进行,我们仨边跑边聊。因为跑到大脑缺氧,那个时候回答是最真实的。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看到你这两年开始迷上跑步了。
刘博:我应该是 2024 年底开始,差不多两年。
蒲凡:咱们就从这个话题开始聊吧,你是为什么开始跑步的?我先自曝一下我,我是有一年体检查出「脂肪肝」。这个名词在我看来太「中登」了,很难接受,怎么能出现在 20 多岁的我身上?一跑跑了四年。
刘博:其实开始的那个记忆点不是很深,有可能是两个原因。一个是我是孕期高血糖。所以我在怀孕的时候就有了一个习惯,就是特别喜欢去朝阳公园走路,基本上每天要坚持走 12000 步。然后在走路的过程当中,因为无聊我就爱听播客了,我听了一些讲运动的播客,节目里反复说跑步有多爽。到了 2024 年底,我就想,那开始跑吧。
而且你当时说那个采访那个场景,就是在我之前爱在朝阳公园走路的时候实现过。那会儿是 2020 年疫情期间,大家其实很难约在一个咖啡厅里见面。我当时应该有 3 个项目,于是就约他们在朝阳公园里边走边聊。而且 CEO 也很喜欢,觉得很安全、很健康。
蒲凡:所以我的推断是对的?人在运动的时候,没办法进行太多复杂的理性思考,聊出来的话反而可能更真实。
刘博:有可能,因为里边有一个项目我印象太深了,那个项目是我们的被投企业,他做不下去了。那个对话如果是在一个咖啡厅里,我们俩面对面去聊,我觉得会很沉重。但我们俩边走边聊的,大部分时间的话题就变成了,你以后打算干什么?然后复盘了一下怎么失败的,整个这个过程还是让人比较舒适地结束了。
蒲凡:所以你不太喜欢那种特别板正、特别严肃地和创业者聊天?
刘博:我觉得得分情况。大多数时候,创业者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们应该认真听,也要表现出尊重。坐在办公室或咖啡厅里,看他们展示 PPT,这种仪式感还是有必要的。但见第二面、第三面,或者跟被投企业聊真实情况时,场景越轻松越好。
曹玮钰: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很早就知道 Nancy,也一直关注她。我印象中的 Nancy,是一个很勤奋、很优秀的投资人。
蒲凡:这个评价你喜欢吗?
刘博:以前我可能很清楚自己喜欢听什么样的夸奖,但这两年有些变化。可很多时候,做出评价的人都只看到了你的一面,就给你一个总结。对一个具体的人来说,这种总结多少有些单薄。我很难说自己喜欢或满意哪一种评价,也控制不了别人怎么看我,不过,别人评价我比较多的一个词,是「靠谱」。
蒲凡:我特别不喜欢别人夸我勤奋、靠谱。反过来说,好像我不够聪明,只能使傻力气。
刘博:我不能说特别喜欢,但真的不介意别人说我勤奋。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只是有点钝感,没意识到自己的勤奋有时会冒犯别人。比如上初中时,我地理特别差,每节课下课都跑去讲台问老师。现在想起来,确实是挺招人烦的行为。
我也不是每门课都这样,是脉冲式的:哪门课不好,我着急了,就会表现出来。后来工作以后,我也不太掩饰自己的想法。比如想升职、想调组,我会直接说。你把自己的欲望说出来,别人就会期待你怎样去争取,怎样行动。当你真的为目标投入很多精力时,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
不过在 VC 这个行业,我对勤奋和努力有不同的定义,它更多体现在「你不停地在做一些可能在那个阶段看起来好像没有价值的事情」。
比如 2024 年,市场上大家出手都很少。一个投资人还在高频聊项目,还在出差,有人可能会觉得:成本这么高,为什么还要聊?但我理解的勤奋,就是在没有明确回报的时候持续获取信息,或者遇到特别想投的项目,尽力争取进去。所以我不介意别人这样评价我。
聊项目,我其实应该弄清楚的是,这个项目有什么特点,值不值得推进。可我那时候有点疲了,也有点封闭:听到自己熟悉的东西,就忍不住先作判断。
后来转向硬科技,我反而回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状态,就是坦然承认自己不知道。有教授创业,讲出一个技术名词,他甚至不知道你不懂什么。我就用特别小白的方式复述一遍,问他「我理解得对不对?」
有时候我也会回过头想,把人家很顶尖的研究用这么浅显的话重复一遍,会不会不够尊重?但这种方式对我很有帮助。我能慢慢搭起理解框架,也能缩短学习一项技术所需要的时间。并且,CEO 往往已经回答了很多遍类似的问题。所以在聊这个的时候,我需要会把它掰得再细一点,看是不是能够找到那个点,一点点破除「你表演我表演」的那个状态,能把大家真实的、真诚的那个状态、那个信息点聊出来。
2、爱上「风险投资」,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
蒲凡:你不介意别人说你勤奋,是不是因为来自你的经历,你不停的跨行,所以必须保持勤奋来追上节奏?
刘博:回头看,我一直很认真地规划自己的人生,但现实总在变化。我原本没想过做风险投资,最想做的是券商分析师。我在券商研究岗位实习过,也短暂工作过。那时候我喜欢这种专业匹配度高、比较量化的工作,还能很体面地给别人讲成熟公司的经营情况。后来才阴差阳错进入风险投资行业。
其实我有一个优点:很容易喜欢上自己手里的事情,也愿意不断做深。说白了,我对一件事情的厌恶感没有那么敏锐,耐力比较强。不过,风险投资做久了,我确实也觉得这工作确实很难不让人喜欢。你每天都在跟一群 all in 的人交流,他们往往正处在决定投入一件事情、生命力最旺盛的阶段。这种交流给人的能量很高。
这就类似于你作为采访者,见到一个特别喜欢的人,也许下一步就想跟他做朋友。投资人还多一种可能:我可以投资他,跟他建立更深的联系。就算不投资,也可以交朋友、向他请教。这个职业让你高频接触一群精力很旺盛、正在经历人生重要阶段的人,几乎不会无聊。大量信息不断把你的好奇心吊起来,再放下,再吊起来。旁人觉得投资人很努力,可能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处理这种好奇心的起伏。
跨行业时确实要加快节奏,尽快搞懂新东西。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特别痛苦的过程,还挺有意思。
蒲凡: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我就一直在想,放到网上会有多少人同意?还是类比我们做访谈。你知道访谈最常见的批评是什么吗?人家会说你刻奇你在凝视他,你在利用他身上的故事曲解他,或者是在制造噱头,满足你个人某种心理上的愉悦或者是实现你个人的某种审美情趣,我们拿走了大部分的传播成果。
风险投资也一样。你欣赏这个人,觉得他正在人生的高峰,愿意和他并肩战斗。可最后还是要按金钱结算。一旦公司破产,就可能打官司、要求回购。所以我很好奇,有多少人会认同你刚才那种描述?你是真的打心眼里这么想吗?
刘博:我用一个可能不太恰当、但很符合我心理状态的比喻。如果这是一份终身职业,那么你在选职业就像你在选老公一样。你刚开始在基金做投资的时候,就是我刚才描述的那个状态,你经常涌动好奇心,而且往往你最能发现的就是这个项目、这个人和这个团队的闪光点。
行业低谷的时候,就很像你突然要和你谈恋爱的这个人去出去旅行一次,或者你要和这个人开始生活了,然后就是事无巨细的日常琐碎。放到投资这个领域里,投后管理、数据掉了呀,我们要退出了呀,我要为 LP 的这个权利我要负责呀,各种各样这样的事情就袭来了。
当你完整地看过了这个职业的很多面相之后,会进入了一个比较健全的心态,我会知道它不可能永远那么好,也看到了它的巅峰背后的代价。
蒲凡:这个反复的过程听起来会让人疲惫。
刘博:其实我们基金里经常复盘 CEO 的人格模型。最开始我们也会想着,是不是可以提炼出来某些负面的 CEO 人格模型,然后去否掉所有这个类型的 CEO?但最终都是没有结论的。比如说财富自由的大厂高管要不要投?没有辞任校职工作的老师要不要投?他们都有很宽广的退路要不要投?非常非常守规矩的 CEO,你要不要投?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确实看过很多人超过你的预期,有往上超的,有往下超的,都有的。正因为两面都有,所以在下一个人的时候,他依旧是盲盒,他不是个定数,只要他不是定数,我觉得你就不会觉得疲惫,因为永远会有变化。
蒲凡:我觉得你不「登」了。以前我和庄明浩聊过一个话题,叫什么叫「老登」。一个典型的老登特征,就是养成了口头禅叫「不就是」。
刘博:所以跨行业、跨周期投资有一个好处:你刚想给一个人、一个项目下结论,变化就来了。有些项目三四年前几乎做不下去,后来第二曲线又起来了。这种不确定性挺美妙的。
曹玮钰:就沿用你刚才的那个比喻,是不是就做投资反而更接近一个热恋的状态?
刘博:那我要帮投资人说句话。相比起投资人,CEO 确实需要专注到经营里去过日子,但他也需要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看,看看外边还在发生什么,还是不是有新的机会,是不是我选择的这个方式已经风声过去了,或者红利不在了。
这时候,投资人就能扮演这个角色,跟他聊聊天,打打鸡血,因为创始人挺孤独的。而且因为我们是早期,所以早期意味着你在估值很低的时候投进去,你跟 CEO 的关系越相处,他对你的那个交付压力没有那么的大,他会往往会袒露一些弱点,告诉你最近线下不行,或者最近我对这个高管有点不舒服。
所以我觉得也不全是渣男,也不全是在人家最美的时候撩人家一下,我们也要照顾他们。
3、「专业」是「有趣」的天敌吗?
蒲凡:你当初选择职业生涯方向的时候,是先选了消费再选了清流,还是先选清流再选了消费呢?
刘博:先选了清流,再选了消费。因为我加入清流的时候,清流还没开始它的第一支人民币基金。因为有了第一支人民币基金,我们当时在想,因为退出渠道不同嘛,你必须得找有利润的项目,那这类项目会是什么?然后当时想到的是消费。
蒲凡:投消费这件事,你觉得有意思吗?你能确定是哪一年决定 all in 消费的?
刘博:2015 年。
蒲凡:2015 年中国有很多好玩的创业方向,硬件也很热,罗永浩都去做手机了。那么除了人民币基金需要找利润更清晰的项目,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适合投消费?
刘博:因为我爱消费啊,我喜欢花钱呀(笑)!其实当时没盘算得那么精细。那时候消费是 PE 的常规投资方向,但真正投早期消费的基金,我印象中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差不多就那四五家。
我那时还不是投委会成员,拿着一个具体项目向投委会推荐消费赛道,最初并没有得到支持。大家觉得消费生意要做到规模才有壁垒,在早期根本没法判断。但清流还是愿意给大家试错的机会,所以我们投了一些项目。早期投的消费还没有那么「颠」,更多是渠道生意。
蒲凡:当时除了消费,清流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博:第一期基金挺杂的,硬件、智能硬件、出海、教育都有。出海项目就是把中国成功的移动互联网模式搬到美国、非洲、东南亚等市场。
曹玮钰:现在听下来,我还挺怀念那个时代的,好多元。现在反而越来越有共识,像在做命题作文。
刘博:那会儿各个细分赛道都有投资人在看,行业很有烟火气。我们一位投委会成员说过一句经典的话:「八卦是第一生产力。」
当时来自媒体、消费、大厂的人,甚至很草根的人都能进入投资圈,大家的背景很不一样,所以八卦也多。社交时不一定总谈工作,聊聊八卦、人情世故,也很有趣。现在圈子里的八卦少了,我觉得也能反映一些景气度。
蒲凡:也可能跟硬科技投资有关。很多话题,你如果看不懂顶会论文,其实都插不上嘴;大家对只会混圈子的人也更加警惕。
不过,我也一直在思考,风险投资这么有趣,为什么投资人反而越来越无趣?是不是因为一个人把「投资人」当成身份之后,就会被这个身份框住了。明明许多成功的投资决策其实并不完全清晰,甚至存在大量感性、模糊的判断。难道职业性真是有趣的天敌?
刘博:我觉得有一个设定条件是我们接触的场合。带着媒体或者同行身份进行接触,你看到的人是扁平的。很多投资人你看他朋友圈,他应该还是一个爱好广泛的人,有一项他喜欢的运动,喜欢旅行,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那种科普读物 (pop science) 对吧?
在生活中,投资人很多时候是需要给自己的好奇心充电的,这个太重要了。投资人做到后边的工伤是疲惫,是好奇心干涸,因为你的日常工作当中的那种高频次的刺激太多了,好奇心枯竭会比很多人快一些,当然被这个行业选择的人,首先他的一个先决条件,他应该是比正常人的好奇心涌动得更多。
蒲凡:所以你刚入行时,是想做一个有趣的投资人,还是专业的投资人?
刘博:在早期我没有任何设定。必须要赚钱,要自己赚到钱,帮 LP 赚到钱,我觉得这是最大的目标。在这个过程当中的所有动作,都是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路上。
不过让自己享受是很重要的,因为它需要的情绪浓度太大了。就回到消费,你很难想象我们有些创始人他从那么被追捧,到后边变得那么「凉」。你跟这样的创始人再去聊天的时候,你需要自己事前事后做的一些情绪处理。这个过程当中,专业有趣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曹玮钰:我觉得这也是「无趣」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工种它过于结果导向了。
刘博:其实如果咱们把所有工作都拉出来说,它还是一个有价值的工作。因为现在很多工作它甚至没有结果,它过于强调过程,这更让人痛苦。比如打卡、交表,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意义是什么。相比较来讲,我觉得我们的意义还挺充足的。
4、用具身智能,重新做一个「新人」
曹玮钰:说到硬科技,我分享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梗。之前跟一家科技 VC 的合伙人聊天,他说,曹老师,有好项目欢迎推荐。我说没问题,我们平常也会接触一些项目,你们具体关注哪些赛道?结果他回答我,前三轮。
我当时觉得太逗了,前三轮居然也能成为一个投资方向。但这也印证了你刚才说的,现在很多投资人更关心能不能投进去。所以 Nancy 经历了一次很大的转型,我相信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刚才你用了两个词,我印象很深:消费投资是「顺手」,科技投资是「跟上」。这两个词其实很能说明问题。
我特别好奇,这么大跨度的转型,你是怎么完成的?哪些过去的经验失效了?最需要克服的困难又是什么?
因为很多消费投资人现在已经不在牌桌上了。我昨天还跟一位做消费战投的朋友聊天,他说以前消费投资最热的时候,一家企业一个月能见三五十个投资人。现在他们去谈投资或者收购,几个月甚至一年都未必能见到一个消费投资人。
刘博:最难的一定是心理上的转变。
其实到了合伙人这个级别,又是投委会成员,大部分项目可能都是同事推上来,由你来做判断。你不需要再去做那么多前期工作,也不一定需要亲自去争取某个项目。所以跨行业看项目这件事,我觉得还好。
但如果你真的决定 All in 一个新赛道,就要重新去社交,重新建立自己的认知,还要去推动大家相信这个赛道很重要。而且很多硬科技项目,创始人第一面就要求见合伙人,所以你往往是在没有太多前期信息的情况下,直接坐到了一线。
更难的是,创业者的画像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好在进入这一波 AI 热潮之前,我们先经历了新能源的过渡。当时很多项目都是教授、老师出来创业,他们聊商业的部分比较少,聊技术的部分比较多。
但我们需要判断的,往往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这项技术从研发到商业化,需要多长时间?能不能导入客户的供应链?它的落地周期,能不能跟上游厂商的资本开支(Capex)扩张周期匹配上?这些事情在早期其实非常难判断。
因为技术本身,你最后还可以通过专家背调来验证。但有些项目技术没问题,最后却做不到量产;还有些项目,你根本没办法判断创始人能不能组建起一支管理团队,把销售做好。
这跟我们以前接触的消费、互联网创业者很不一样。那批创业者往往是横向拓展型的人,非常擅长从 0 到 1,对趋势、市场和招人都很敏锐。但这一波垂类硬科技创业者,很多是技术领军型的人,在管理能力和横向看市场的能力上,可能就要弱一些。
所以我当时最大的恐惧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你去见一个项目,首先能聊的就是技术的优劣势,这也是你最容易获得的信息。但你心里又很清楚,光靠这些信息远远不够,那到底应该怎么做投资判断?所以我们在新材料、新能源那段时间,其实一直是聊得多、投得少,就是在慢慢找手感。
蒲凡:跨进硬科技以后,你有没有感到自己在行业中的地位发生变化?现在面对大量技术背景的创业者,投资人还拥有同样的话语权吗?因为在消费创业里,钱是一个核心因素,但硬科技创业里不是。技术上的演进、知识上的判断、科研团队的组建,这些可能都比钱更重要。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就变成了一个弱势群体。
刘博:其实所有 VC 都会遇到。但对我来说,还有一层压力,就是我没有理工科背景,也不是学材料、工科出身的。跟那些有技术背景的同行相比,我天然就有劣势,当时这种感受还是很强烈的。
但好在这个适应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我后来私下跟一些看硬科技的同行聊天,发现很多硬科技项目也是突然火起来的,创始人短时间内会密集地见一批投资人。聊得多了,他们慢慢也总结出了一套共同的话术,不再那么在意每个投资人是不是技术出身、够不够专业。
再加上 FA 迅速进入这个行业,也帮助这些教授创业者准备好了一套应对投资人的话术。所以大概过了半年,你会发现第一面已经变得很丝滑了。创业者很清楚你想了解什么,也知道怎么用你能听懂的方式解释自己的技术,基本的沟通障碍就解决了。
但难度又转移到了第二面。当大家都有了一套成熟的表达,你就必须往产业深处去了解。这个时候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人脉。
因为在以前熟悉的领域里,你有很多可以做背调的人脉。但进入硬科技以后,这些关系都要重新建立。你需要去认识更多 CVC(企业风险投资)的人,通过他们了解大厂各条业务线的情况,包括下一代技术的规划、产业的发展方向等等。这部分才是真正需要花时间积累的。
蒲凡:而且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转型,拼的就是一个转型速度。我估计那个时候你很有压力,因为转型是个必须的,是所有人的公共议题。当时在你们的判断里,你们认为自己有什么优势能够一定比别人快或比别人融入得更丝滑呢?
刘博:我并不觉得在那个时间段转型的机构很多。这里的机构指的是那种中小型的,资产管理规模不那么大的,原来在投资方向上稍微有一点点侧重的那种。我并不觉得大家是都很整齐地在转型,愿意直接杀进去,去跟一群和政府基金一起担任联合普通合伙人 (co-GP) 的,看汽车的,看半导体的投资人,每周见个几个去聊的,其实并不多。
这个过程不舒服的地方在于,你会发现,那些长期做人民币投资的机构,风格、聊天方式都跟我们不太一样。以前在熟悉的圈子里,提起谁你基本都认识,但人家有自己的圈子,你就得重新杀进去,主动跟他们社交。我觉得自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说有什么优势?确实没有。
但聊起来也挺有意思。他们会觉得,以前你们做互联网投资的都在聚光灯下,媒体报道的都是社交、娱乐、消费这些项目,现在终于轮到我们了。他们也会反过来好奇,你们以前那些赛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投那样的项目?大家就会交流很多各自过去的经历。
5、那些骄傲的过去,成了需要解释的负担
蒲凡:以前给你加分的那些履历,突然就变成了你需要解释的一种历史包袱了,那种感觉会不会很奇怪?
比如就个人成长而言,我一定会为我过去感到骄傲的。我陪伴了这么多改变了我们生活,帮助我们悦己的品牌成长起来了,确实也帮很多人悦过己,我觉得如果我个人回想起来一定会很高兴。
但是在我职业层面,我现在却需要以一种很谦卑,甚至有点自嘲的角度去顺滑地解释它,并且让这个新圈子来接受我。代入你的视角,我一定会非常的挣扎。
刘博:我觉得可能是在在线教育被团灭的时候,我学到了一个道理:VC 从来不是一个有累积的工种,累积是一个负担。
因为你越懂一个行业,越容易被过去的经验固化。就像我刚才说的消费投资,做到后面,我甚至觉得自己再投下去可能会犯错误。因为你对这个行业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认识,但早期投资投的恰恰是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基金隔三差五就要招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对新事物有敏锐感知、又特别有说服力的年轻人。我们有时候会给那些管理合伙人一个不太好的称呼,叫「FOMO 老登」。但我觉得恰恰相反,他们其实是想学习,想被说服,想通过年轻人去感知那些自己已经逐渐封闭的东西。当然,年轻人进去之后,自己的体感未必那么好。
所以我觉得,这个行业的经验很难一直累积下去,这就是它的特点。不光是消费,你去问那些以前看 SaaS、在线教育,或者前两年看电商的投资人,可能都有一样的感受。
我们也不知道这一波硬科技能持续多久。我当然希望 5 年后你再采访我的时候,我还在看硬科技,但也有可能已经在看别的领域了。
蒲凡:你这个角度很清奇,我以前一直把这种不断招年轻人的行为称为媚青,而你的解读的方式太积极了,你认为这是在帮助团队保持愚钝保持天真 (keep foolish,keep naive)。
刘博:很多机构其实都证明了自己能赚钱。之后的目标就是不要让自己固化。而且年轻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会社交范围很有差异,他会带来外边的声音。我觉得 VC 是一个永远没有办法定型的行业,机构也没有办法定型,你的工作也没有办法累积,你必须享受 (enjoy) 这种状态。
蒲凡:这呼应了之前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我说你喜不喜欢别人评价你聪明?我觉得可能投资人最需要防范的就是觉得自己够聪明了,我够看懂了。
刘博:有道理,有的时候你在投资的状态下一知半解,保持对人的好奇心,才能看到闪光点。
蒲凡:那照你这么说,我可能要给你挖个坑了。前几年 VC 很流行招产业博士,你觉得这是不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行为?
因为我们刚才说了,做早期投资要保持好奇心,尽量不带预设地接受各种新的可能性。但我们的教育体系,恰恰是让一个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不断深耕。一个 30 岁的博士,可能已经花了二十多年学习,在某个专业领域里积累了很深的知识,自然会对自己的认知高度自信。
那这样的人进入 VC,会不会反而很难放下过去的经验,去接受新的可能性?
刘博:如果以前问我,我可能会同意,但现在问我,我觉得是有必要的。
就拿清流来说,我们其实进入新能源领域算比较晚的。现在那个周期已经过去了,我也可以坦荡地讲。当时我们做过一些尝试性的布局,后来才发现,行业的周期已经发生了变化,一下出现了产能过剩的情况,下一代技术也很难导入进去。
如果那个时候,我们有一个懂产业的博士,能够提前给我们讲清楚这个行业的周期,可能我们看一看就不投了。
因为像新能源这种产业纵深很深的传统行业,你想进去做投资,其实有很多坑。我们可能抱着一种少年感冲进去,结果就掉坑里了。所以我现在觉得,产业博士还是有必要的。但对于一些资产管理规模比较大的基金来说,可能配一两个这样的人就够了,让他们在投资决策中提供一些不同的声音。我觉得这样比较合适。
6、从「鸡爪子」到「机器人」
蒲凡:具身智能是沿着什么路径找到的方向?
刘博:首先我们其实没有投基模,也就是基础语言模型。因为当时有一个核心判断,我们觉得 AI 要真正改变人类的生活,就必须进入物理世界。而且 2024 年的时候,大厂在语言模型上的觉醒已经很早了。我们当时就在想,做语言模型需要那么多钱,创业公司真的拿得出来吗?所以干脆跳过语言模型,去看物理世界的 AI,也就是具身智能。
蒲凡:但 2024 年的时候,物理世界的 AI 还没有今天这么火,你们是怎么补这方面知识的?招两个博士来给你们讲讲?
刘博:我觉得那时候招博士也没用。因为 VLA 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新的范式,即使在学术圈里也是新东西,所以大家的起跑线其实没有差得那么远。
而且我觉得,那个时候整个 VC 圈已经进入了一种新的思考模式,有点靠「念力」了。就是你开始对未来有一些科幻式的想象,这跟美国那几家科技大公司的 CEO 也有关系。大家都在竞相发展这些技术,我们也会觉得,中国未来一定要有自己的东西。
到了 2024 年,芯片投资的那一波热潮其实已经过去了。我们也会想,物理世界的 AI,中国肯定也需要有自己的技术和公司。所以我觉得,当时决定看具身,反而比 2015 年决定投消费更丝滑一些。
蒲凡:那如何选项目呢?消费投资可以从个人情趣出发,昨天曹老师还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说你的投资生涯是从鸡爪子到机器人。
曹玮钰:对,因为你的代表项目是王小卤嘛(笑)。
蒲凡:消费投资,我可以挑一个市面上最喜欢吃的零食,然后去投它。但机器人不一样,我总不能挑一个看起来最酷、最像高达的机器人去投吧?而且市面上也没有哪个机器人真的像高达,我又不可能亲自驾驶,没有这个体验。
曹玮钰:没错。我发现很多消费投资人做判断的时候,都带着很强的个人趣味。我喜欢什么、欣赏什么,认为什么是美的、什么是好的,这些都是很主观的判断。但科技投资好像完全是另一个逻辑,更强调客观的东西。
蒲凡:对,而且你们也没有博士,没有杨立昆这样的人来告诉你,VLA 是什么,世界模型应该沿着什么方向发展。没有人给你们指路。
刘博:但我觉得,2024 年做具身投资,有一点反而比较容易,就是看人。消费领域里,很多人都可以出来创业。你既要判断他的点子好不好,还要判断这个人跟他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匹配。但 2024 年能做具身智能的人其实没那么多。
尤其是做机器人大脑,准入门槛还是很高的。当时市面上能看的可能就五六个项目,基本就是这些。而且那时候的估值已经很贵了,当然现在回头看不贵,但在当时确实觉得贵。所以选项目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能做的就是充分地对人做背调。
我们真的没有想到,具身智能后来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当时觉得,这会是一笔很慢的投资,甚至是一笔信仰投资,距离真正落地可能还有很长时间。甚至在当时,你根本没办法判断,一个技术很厉害的教授,未来到底能不能经营好一家公司。
蒲凡:那当时是怎么挑中星动纪元的?
刘博:我觉得有一点比较重要。那时候大家基本都没有把机器人本体做出来,但我们去看星动纪元的时候,至少它的手已经做出来了。
蒲凡:果然你还是对鸡爪子有感情(笑)。
刘博:对,已经让我看到爪子了,而且是很灵活的爪子(笑)。所以至少在一个关键环节上,我们已经能看到实际的效果。
曹玮钰:我听下来觉得,其实消费投资和具身投资也有一些相通的地方。比如技术判断好像并没有成为你最核心的判断依据,最后还是落到看人上。而看人,本来就是早期投资一直很重要的事情。
刘博:确实,我们还是在用过去的经验做新的投资,只是在不断调整看人的标准。
7、具身智能爆火时,你会感到害怕吗?
曹玮钰:我有一个猜测,可能对你们来说,最难的还是写支票。因为具身智能的估值和定价方式,跟你们过去熟悉的领域完全不一样。我之前聊过一位投资人,他说今天市面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具身智能公司,他几乎都看过,也都推过投委会,结果全部被否掉了。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太贵,二是看不到应用场景。
蒲凡:而且昨天我还听到一个观点,贵可能都不是最大的门槛。最重要的是,就算你接受了这个价格,比如一家公司的天使轮估值 3 亿元,你投 3000 万元拿 10% 的股份,结果你发现,这 3000 万元根本不够它做什么。
昨天那位投资人跟我打了一个特别形象的比方:这 3000 万元最大的用处,就是拿去骗下一轮融资。也就是说,哪怕你已经接受了这么贵的估值,这点钱对于创业公司来说,还是不够用。
刘博:我觉得疫情之后,美国经历了几轮放水,资本市场给我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就是贵、贵、贵。
但什么叫贵?其实我们用来判断价格的那个锚,已经在发生变化了。比如最近黄仁勋的这一套操作,我觉得本质上是让 Token 变成了一种类似房地产的存在。房地产曾经是一种长期配置资金(Long-only Money)必须大比例持有的资产,它是一种相对稳定的资产。Token 未来能不能达到黄金那样的地位,我们还不知道。
回到一级市场,以前我们判断一个项目的估值,往往是跟着赛道的发展阶段来定价的。但现在,这套逻辑也在发生变化。比如两年前,我们看具身智能,或者看整个 AI 行业,觉得它讲的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故事,是一个可以缓慢试错的赛道。
它跟互联网、消费不一样。消费品公司一个季度的增速不达标,我就会开始质疑你。但 AI 不一样,你的模型从第一代迭代到第二代,哪怕只有一点点进展,算不算进步?你在某个垂直领域做出了一个编程(Coding)模型,算不算进步?当然也算。
所以它是一个叙事空间极大、天花板极高,又允许缓慢试错的赛道。在这种情况下,资本给它定价的时候,原来的估值锚就有点失焦了。
回到我们当时投具身的那个阶段,我觉得写支票其实没有那么困难。因为那时候项目还在第一轮、第二轮,你知道它未来可能会更贵,所以即使当下觉得贵,也相对容易做决定。反而是中间的几轮可能更难。等到五六轮之后,可能又好一些了,因为知名的、有头有脸的基金基本都已经进来了。所以我觉得,最难定价的反而是中间那个阶段。
曹玮钰:难怪之前那个合伙人说,他们只看前三轮。现在也有一种观点,一级市场的投资甜点已经集中到了两端,要么是最早期,要么就是上市前(Pre-IPO)阶段。
蒲凡:那成长这么快(注:对话发生在 2026 年 8 月),你会害怕吗?
刘博:你都贵成这样了,就不能太慢了。接下来还要看,新一批创业者带来的技术,会不会直接绕过现有的技术路线。这也是我们手里剩下的资金,以及未来的新基金需要重点关注的事情。
因为如果大家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就是未来的生产力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资本和人类劳动力之间的关系也可能不再像过去那么紧密,那么机器人一定会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领域。现在的问题只是,机器人会先在哪个环节落地,又会先进入哪些应用场景。就是这个共识还比较清楚,时间周期上肯定会有波动,这是一定的。
所以你问会不会担心,会担心呀,但咱不也经历过吗?
蒲凡:那我换一个角度,比如说星动纪元这种企业,它们是在享受这波成长周期,还是它们也感到非常警惕?
刘博:我觉得从科研人员的角度来说,现在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很多技术如果按照过去的节奏,可能还停留在高校和实验室里。但现在社会资本达成了共识,相当于帮他们把实验室建得更大、更豪华了。
而且不只是资金进来了,还有更多懂商业化、懂硬件的人,各种不同背景的人才都来配合你,帮你把实验室里的技术变成现实。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科研人员肯定是很享受这个过程的。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会有新的焦虑。上个月我正好跟陈老师一起录了一个人民网客户端的访谈节目(清流资本携「星动纪元」登人民日报,共话具身智能「链主」话题),其中有一个人民网很关注的话题,叫人机共生。AI 是不是要替代我的工作?未来机器人也要替代我的工作?这些大铁皮的家伙以后到底要干什么?
我感觉陈老师当时特别想多聊聊这个话题。因为对于机器人公司的 CEO 来说,商业化的压力先不说,他们可能还需要再往后想一步:我做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项技术到底是在让社会变得更好,还是说,它在某个阶段可能会产生一些破坏性的影响?
尤其是现在,很多机器人公司已经有了实际的应用场景,开始真正把产品交付出去。那接下来,他们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这些机器人进入现实社会之后,到底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
我觉得这些讨论可能很快就会出现。因为现在大家对机器人还主要是看热闹,看看机器人运动会,看看春晚上的机器人表演。但对于这些企业真正想做的事情来说,表演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8、人们好像期待一个「圣贤」般的创业者
蒲凡:我觉得这一波具身智能的发展,由于涌入了太多的金钱,也得到了巨大的社会资源倾斜。导致相比于当年的消费企业,这一波具身智能的 CEO 背负了太多社会预期,其中很多甚至超出了一个 CEO 原本应该承担的职责。他们被迫站出来回应一些公众问题,但这些问题本来就未必是他们擅长的。一个人不可能是通才,如果他什么问题都能想明白,那他干脆去当黑格尔好了。
所以他们可能会陷入一种很混乱的状态:我到底应该优先解决哪个问题?你看现在 AI 领域的两大阵营,Claude 和 GPT 背后的公司,也在争论 AI 应该有多自由、应该如何走向 AGI,以及技术需要遵守怎样的社会道德。一家技术公司开始强调要给 AI 制定宪法,这种事情放在以前很难想象。
所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从陈老师身上观察到这种痛苦?
刘博:我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投资人或者创业者需要面对的了。整个社会环境都在走向一种混沌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指望突然出现一个英雄,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一个人能在某个方面做得不错,就已经很好了。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体系。这里面有 CEO 和公司的其他高管,有投资人,有外部舆论,也有政府出台的各种规则。大家共同作用,慢慢把这种混沌的状态调整到一个相对稳定、相对健康的状态。
蒲凡:熵减。
刘博:对。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发展的。所以我们现在聊泡沫,我觉得有泡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也会有泡沫破裂的时候。这个过程一定是激烈的。就像钟摆一样,它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摆动。很多大的变化,可能就是通过这种大开大合的方式实现的。那在这个过程中,你就得抓紧方向盘,系好安全带,先稳住自己。
我之前跟一位 CEO 聊天的时候,就跟他说,这个时候创业,你要在最荒诞的设定里,打最认真的仗。
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姿态。你不要老去想外面那些设定,这个人怎么样,那个政策怎么样。你先把自己的仗认真打好就行了。
蒲凡:你可能觉得这些社会责任不需要投资人和创业者考虑那么多,甚至可以主动屏蔽掉。但现实中可能做不到。比如在关于宇树和王兴兴的很多投资人访谈里,很多人会直接指责投资人是帮凶。对于宇树科技,甚至出现过一种非常激烈的评价,说王兴兴是具身智能里的「那谁谁谁」。
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情绪化的发言。但无论如何,这些指责已经真实地出现在公众舆论中。而且很多人会进一步指责,站在王兴兴身边的那些投资人,也都是他的帮凶。甚至有人直接在下面留言,让他们把自己打新亏掉的钱赔回来。
刘博:是的,这种事情确实会让人很难受,但也没有办法。
蒲凡:我的一个理解是,以前的信息没有这么透明,投资行业本身也有一定的门槛,普通人很难接触到这些事情。但现在一切都被放在公众面前,投资人也很难避开外界的评价。所以今天这个职业跟过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曹玮钰:我觉得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些赛道的产业周期和资本周期,已经高度割裂了。
比如对投资人来说,只要在前三轮投进去,基本上就已经赢了。因为后续融资大概率会带来估值溢价,账面上的内部收益率(IRR)就有了。如果公司还能顺利上市,实现退出,DPI 也有了。对投资人来说,这场仗就算打赢了。但创业者不一样。我当时看到王兴兴不笑的那个讨论,就觉得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利益,其实只有阶段性的一致。
所以我觉得,现在无论评价一个创业者,还是评价一个投资人,标准都变得非常混沌。大家其实都在混沌中打仗。
现在你手里已经有了星动纪元、苏度机器人、潜界这些具身智能和世界模型领域的项目,而且都是在很早的轮次投进去的。你觉得自己转型成功了吗?
刘博:我觉得还在路上吧,还不是一个完成态。先回到你刚才说的宇树。具身智能这个赛道现在最大的特点,就是整个产业的生态位还没有完全清晰。对投资人来说,这其实是好事。
现在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已经出来了几家,但整个产业还有很多环节没有确定下来,这就意味着不同类型的企业都有机会。
也呼应刚才那个问题,你不可能指望一家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去回答和解决所有社会责任问题。未来产业链上还会出现很多其他类型的公司,包括一些原来做汽车零部件的成熟企业,也可能转型进入具身智能。随着越来越多的企业参与进来,整个生态才会逐渐完整。
所以对我来说,转型还在路上。前面我们先抓住前沿模型、机器人大脑这个环节,确保自己参与进去。但后面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
从基金的角度来说,等这些公司上市之后,该退出的时候就要退出,这是我们对 LP 的责任和义务。但如果你真的深入这个赛道,就会关心整个产业生态未来怎么发展、怎么建立。作为投资人,我们虽然只有金融资本这微弱的一票,但也希望能够参与其中,继续看看这个产业会走向哪里。
所以我觉得后面的路还很长。如果市场的热度能够支撑它慢慢发展,走出一个慢牛的行情,那肯定是最好的。
蒲凡:你觉得慢牛的概率有多大?
刘博:非常小,非常小。
蒲凡:我大概能预料到,你不会像以前那么喜欢风险投资行业了。因为你刚才说过,最初喜欢这份工作,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有明确的价值导向。你投资一家企业,希望它最终创造某种价值,然后再通过价值的兑现获得财务回报。
但你看现在,回到刚才前三轮的例子,投资人好像已经开始享受这个过程本身了。可能企业还没有真正创造出多少价值,投资人就在一轮轮融资中获得了估值溢价,甚至可以提前开香槟、下车了。他可能根本不用等到价值真正兑现的那一天。创业公司只需要做出几个模型,投资人就已经可以庆祝自己的成功。
我觉得这中间缺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相信,你对今天这种状态,多少会有一些失望。
9、人和人之间的墙,前所未的高
刘博:还是回到我前面说的,VC 最核心的目标就是赚钱,这件事没必要藏着掖着。投资人介绍自己,首先要列出代表项目,谈到基金业绩,还要看 DPI。我觉得这始终是第一位的。
现在的情况有点像这样:赚钱效应大不大?大。但整个过程是不是特别舒服?也谈不上。就是这么一个权衡的状态。
至于你刚才说的,陪伴企业创造价值,抛开职业本身,我个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让我特别希望一直留在这个行业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类似的感受,我有很多小学、高中,甚至大学同学,并不在前沿科技领域工作,虽然大家平时也会经常聊天,但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现在的技术迭代,已经让人与人之间产生了很厚的信息壁垒。
而且这堵墙真的很厚。他们经常会转给我一些视频号上的内容,观点特别简单,甚至有点危言耸听,然后问我,真的是这样吗?我就觉得,如果你不在一线,不知道现在有哪些技术、是谁在做、未来可能发展成什么样,站在墙的另一边,其实是很焦虑的。
所以我现在也多了一个身份,就是给身边的朋友简单解释一下正在发生什么。我特别珍惜这种能够持续了解技术革命的状态,这是很难得、很宝贵的机会。
所以你问我,现在做硬科技投资享受不享受?肯定没有以前看消费那么享受,但它对我个人的意义,反而比以前大得多。
以前看消费,可能就是这个项目我聊过、我了解过,也就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我能够通过这份工作,持续了解正在发生的技术变化。所以以前做消费投资,更像是顺势而为、顺水而流,现在确实有点硬来了,硬着头皮去看、去了解、去学习。
蒲凡:我再追问一下,你的朋友会不会说,你是资本家,你投了钱,要从中赚钱,那你当然会替这些企业说好话了?
刘博:至少当着我的面不会这么说。
10、多年以后,我们会如何回忆当下这一切
曹玮钰:我特别想问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动力支撑着你一直跟上行业的变化?因为刚才你也提到了,转型的过程其实没有那么舒适。
我见过一些类似的案例,有些机构原本是做消费投资的,后来也开始转向科技。他们的出发点是,作为资产受托者,需要不断创造收益,所以必须去寻找更有投资空间的领域。我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但对你来说,最核心的动力是什么?
刘博:你说的这些动力肯定都有。但我觉得最核心的原因,可能还是跟我自己的性格有关。今年我发现自己有两个特点。一个跟跑步有关,我跑步的时候,如果是 6 分半的配速,心率基本在 165 到 167 之间。我之前跑完一次半马,参加活动的时候,有个运动博主跟我说,你千万不要去跑全马,你会死的。
蒲凡:对,你这个半马心率确实有点高。
刘博:但我不难受呀。我后来发现,即使心率到了那个程度,我也没有觉得特别难受,甚至还挺舒服的。当然,后来我还是听了他的建议,开始放慢速度,练习降低心率。另一个特点是,我去年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写日记的。
我一直写日记。从小学开始,最早是写周记。除了高二、高三,还有工作中的三年没有写,其他时间我基本上每天都在写。我以前一直以为大部分人都有这个习惯,后来跟别人聊天才发现,好像大部分人都不写日记。
所以我就发现,自己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对它不好的一面,承受能力其实挺高的。但同时,我又特别容易发现它的好处,并且不断放大这些好处。比如跑步和写日记,我都能从中找到很多乐趣,至于那些让人难受的部分,我反而很容易忽略掉。
投资也是一样。我们前面聊了很多,这个行业确实有很多不舒服的地方,但它吸引我的那些东西始终都在,那我为什么要离开呢?就算换了一个赛道,又有新的技术和热点出现,我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去跟上。所以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种很痛苦的坚持。我觉得可能是我的性格,刚好跟 VC 这个职业比较匹配。
蒲凡:因为我不写日记,所以我想这样来收尾:如果未来有一天,你真的开始写回忆录,会怎么记录我们今天经历的这一波热潮?毕竟在你看来,这是一个特别颠、特别混乱,甚至充满撕裂感的时代。
刘博:我觉得每天发生的事情都会慢慢积累起来。比如今天发生了一件特别颠的事,我就会把它记在今天的日记里。这才是最真实的。我今天觉得它很颠,就写它很颠,不需要提前考虑以后会怎么看。
而且我觉得,看日记其实是一件特别治愈的事情。
而且我觉得,写日记的人还有一种特别好的心理状态,跟脱口秀演员有点像。你看脱口秀演员遇到一件特别糟心的事情,可能第一反应是,这个能写成一个段子。我也是一样,如果今天遇到什么特别糟心的事,我反而会想,今天这篇日记应该会很精彩。所以我一直觉得,写日记是一个特别好的习惯。
蒲凡:我刚刚就在想,你应该是一个挺幸福的人。因为如果我遭遇了很多不幸,我可能不会愿意把它们写下来。但你不一样,你好像可以很坦然地面对这些事情。哪怕是不幸,你也能把它重新整理,写成一个有趣的、有价值的故事,留给未来的自己。
刘博:其实也没有那么坦然。
我爸爸当年是因为一种罕见病去世的,从发现到离开,只有两周时间,非常突然。后来应该也是在那两周之内,我写过一篇特别长的文章,完整记录了爸爸的病程。包括这个病最开始是怎么发现的,中间出现过哪些指标,医生在什么情况下用了什么药,之后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篇文章我发在了知乎上,现在应该还能找到。
我在文章结尾写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我真心希望以后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已经有了更好的治疗方法,不需要再参考我记录的这些东西——但写完之后,我大概有两三年都不敢再打开知乎。
为什么呢?因为我特别害怕有人在下面问,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做这件事?已经出现这个指标了,为什么没有给他用那个药?我很害怕看到这样的质疑,因为你会忍不住去想,当时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是不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那种感觉会特别难受。
后来慢慢接受了爸爸去世这件事,我才重新打开那篇文章。我记得最近一次应该是 2023 年,那时候这个病甚至还上过新闻联播,但它依然是一种罕见病。
我看到下面有两个人留言,其中一个让我特别难受。他在某一年很着急地给我留言,问了一个关于治疗的问题,可能是想知道我们当时有没有采取过某种措施。但因为我一直没有打开知乎,所以根本没有看到。过了大概两三周,他又留了一条言,说不用了,家里那个人已经走了。
那两条留言就一直留在那里,像一个树洞一样。所以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坦然。我其实也很懦弱。我只能做到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完整地记录下来,希望以后有人能看到。但如果让我实时回答那些问题,面对别人的焦虑和痛苦,我真的做不到。
我只是有记录的习惯而已。
曹玮钰:忽然有点难过。
蒲凡:我真的很难过。可能也是到岁数了吧,你就会开始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遭遇了同样的事情,会怎么办?
曹玮钰:还有脂肪肝,更难过(笑)。
蒲凡:我在想这个可能也是你、我、我们仨珍视风险投资这份行业的原因,因为普通人,如果我们不去当技术,不去当科研人员,能够有机会逆天改命,改变未来,把世界推向更好的,其实很有可能就是这样了。参与风险投资,大概是我能想到一个最轻巧的方式了。我觉得值得骄傲。
来源:投中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