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1B 模型达到商用及格线,AI 芯片的逻辑变了

摘要

在 WAIC 的安谋科技展台上,我听到了一组被忽略的判断:AI 算力的竞争,正在从「峰值有多高」转向「系统够不够用」。

今年 WAIC 最出圈的展品,大多是那些会动的家伙,机器人、机甲、机器狗,占据了展馆里最热闹的角落。

7 月 18 日下午,在世博展览馆 H1-C420 的安谋科技展台,我们听了一场几乎没有任何炫目 demo 的发布会。四位技术负责人轮流上台,讲的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CPU、NPU、VPU、操作系统。它们放在一起,几乎能拼出一张未来两三年 AI 硬件演进的底层路线图。

最核心的变化是,能用的模型正在快速变小。在 MMLU 这个基准测试上,业界普遍把 60 分看作商用的最低门槛。2022 和 2023 年的时候,模型参数得做到几百 B 才能摸到这个及格线,而到了 2025 和 2026 年,接近 1B 体量的轻量模型也能拿到 60 分左右。这意味着原本只能跑在云端服务器上的能力,现在有机会被塞进端侧一颗小小的芯片里。

蒸馏让大模型的知识可以压缩迁移,MoE 让参数量和实际激活量解耦,低比特量化让同样的权重占更少的内存和带宽,再叠加数据质量的提升,四股力量叠在一起,才把及格线的门槛拉低了两个数量级。而对硬件行业来说,这条曲线的意义远比它看起来重要:它决定了 AI 计算这块蛋糕,未来会有多大比例从云端切给终端。

过去两年所有关于端侧 AI 的争论,说到底都是在赌这条曲线的斜率。现在斜率已经出来了。

伴随这一变化,AI 算力的评判标准也在转向。安谋科技 NPU 产品线负责人、首席架构师舒浩说得很直接,产业关注的焦点已经从单纯的峰值算力,转向了系统效率、场景适配性和整体可部署能力。这个转向其实不只发生在端侧。过去一年云端最热的讨论是 GPU 利用率和推理成本,本质上问的是同一个问题:算力本身不再稀缺之后,把算力有效用掉的能力才是稀缺的。端侧只是把这个问题提前逼到了极限。

这背后的根本逻辑是,边端侧 AI 并不是云端 AI 的缩小版,它是一个由功耗、实时性、软件复杂度、数据隐私和可靠性共同重新定义的新计算市场。你不能把云端那套高功耗大带宽的方案简单缩放,就指望它在手机、摄像头或者机器人上跑得流畅。

这种分野在具体的技术路径上体现得很明显。安谋科技 CPU 产品总监朱晓鸣指出,端侧 AI 是一场资源受限下的博弈,用户想要强大的推理能力、长上下文和永远在线,但现实是电池有限、芯片面积有限、内存带宽也有限。

针对 IoT 设备,Arm 生态拿出了 Cortex-M 系列配合 Helium 指令集的组合,在蓝牙音频这类场景里新架构能带来 30% 到 65% 的性能提升,在机器学习任务中平均有三倍、个别情况下甚至超过八倍的提升,让嵌入式设备在有限的功耗和算力下,尽可能多地释放 AI 计算潜力。

值得注意的是,端侧真正的瓶颈其实早就不在算力上了。朱晓鸣在会上专门提到内存墙和带宽墙,这两堵墙在端侧的约束比云端重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在他们规划的三条路径里,存内计算被单独拎了出来。当模型跑不动的原因不是算不过来,而是数据搬不过来的时候,堆 TOPS 就是无效努力。这是端侧 AI 和云端 AI 在工程直觉上最大的差别,也是很多把云端经验平移过来的团队最容易踩的坑。

NPU 这条线的变化同样深刻。随着大模型和 Agentic AI 的兴起,舒浩提出 NPU 正从一个一次性的推理加速器,进化成 AI 智能体的计算底座。一次性推理只需要把一次前向算完,而智能体要持续感知、保留上下文记忆、多轮调用工具,这意味着 KV Cache 的规模、内存层次的设计、数据在不同计算单元之间的流转效率,全都变成了一等公民。X3-Pro 在规格上强调可配置的内存层次架构。

面对手机、自动驾驶、工业网关等四类需求截然不同的端侧场景,新一代周易 X3-Pro 架构采用了统一分层场景化的设计思路,试图用一次软件适配去覆盖从低功耗到高算力的各种硬件方案,让碎片化的场景适配成本大幅收敛。

这里其实藏着芯片行业一个新的结构性难题。过去几十年,硬件行业解决碎片化的方式是通用化:靠工艺进步和架构通用性,把不同场景的需求收敛到一颗芯片上,摩尔定律替所有人买单。但 AI 时代的碎片化不一样,它不是性能梯度的差异,而是约束条件的差异。可穿戴要的是能效比,工业网关要的是确定性和长生命周期,家庭 AI 盒子要的是多路并发和常年在线,这些诉求之间没有强弱关系,只有取舍关系,通用化收敛不了。

所以答案只能反过来:硬件保持差异化,但让软件界面统一。X3-Pro 那套统一 ISA 加差异化硬件抽象的分层设计,本质上是承认了场景不可能收敛,转而让适配成本收敛。

而视频这条赛道也在换观众。安谋科技 VPU 研发总监黄鑫提到,过去的视频编码是为人眼的主观视觉服务的,讲究的是发朋友圈画质够不够好,但现在机器人、自动驾驶的感知模块都要拿视频去做推理和训练,AI 本身成了视频的最终消费者。所以他们发布的武当 VPU 以及后续的端到端编码技术,目标就是让编解码不仅要让人看清,更要让 AI 看懂。

具身智能这两年最贵的不是算力,是数据,而视频是机器人训练数据最主要的载体。当一段视频既要被存储、被传输,又要被拿去训练,编码的取舍逻辑就完全变了:传统编码可以放心丢掉人眼看不出来的细节,但那些细节恰恰可能是模型判断的依据。压缩率每提高一点,训练成本和存储成本就降一点;而质量每损失一点,感知精度就折损一点。谁能在这条曲线上找到更好的平衡点,谁就在具身智能的数据链路上占了一个位置。这是一个过去几乎没人认真讨论、但接下来两年会越来越贵的问题。

在具体产品动作上,最值得关注的是星辰 300 平台。它把自研的 STAR CPU 和 Ethos NPU 高效集成在一起,做成了一个 FPGA 原型验证平台,上面已经跑通了六个端侧 AI 的典型模型案例。现场演示中,一块小小的开发板就能完成实时人脸探测和多目标跟踪。

对 IP 供应商来说,从交付一份规格文档到提供一个可上手验证的平台,这个姿态变化意味深长。IP 授权是个很纯粹的生意,卖的是设计,交付的是文档和代码,剩下的集成、调优、验证都是客户自己的事。但在异构计算成为常态之后,客户的真实痛点已经不是某一颗 IP 好不好,而是几颗 IP 放在一起能不能配合好,调度策略怎么写才不浪费。

一个原型验证平台的意思是:我把异构组合好了,主流模型也跑通了,你直接上手看效果。这本质上是在帮客户压缩试错成本,在端侧 AI 这种一分功耗一分钱的工程约束下,这个价值相当实际。往长了看,这也是 IP 商业模式在 AI 时代不得不做的进化,因为客户买的东西正在从一颗核,变成一整套能跑起来的方案。

硬件之外,生态层面也有动作。安谋科技市场及生态副总裁梁泉宣布牵头发起开源 AIOS 联盟,因为随着具身智能逐渐落地,操作系统正从传统的工具型系统,向具备模型推理、任务编排和记忆管理等能力的智能体操作系统演进。这一联盟落地在极术社区,首批参与者包括紫光、辉羲等芯片伙伴,以及面壁智能等端侧模型厂商。

一家做 IP 的公司为什么要牵头做操作系统?因为端侧 AI 现在的瓶颈已经不只在硬件。你把 CPU、NPU、VPU 都做好了,客户拿回去还是要面对任务调度、记忆管理、多模态数据流融合这些软件难题。如果每家企业都自己造一遍轮子,整个行业的效率会低得可怕,开源是摊薄这份重复劳动最现实的办法。

更深一层看,这也是生态位的争夺。PC 时代和移动时代的历史都证明了同一件事:定义了操作系统的人,才真正定义了这一代计算平台的价值分配。如今新一代 AI 设备的形态还没定型,从 AI 眼镜、录音设备到互动宠物、家庭边缘盒子,谁都不确定哪一类会跑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上面终究要跑一套东西。在这个窗口期选择开源,是后来者最聪明的打法,因为闭源需要绝对的号召力,而开源只需要足够多的人愿意一起用。这一步的成败,短期看不出来,要看三年后还有多少家伙伴留在里面。

最值得关注的还是AI 算力底座的关注焦点已经从峰值算力转向了系统效率和可部署能力。

过去几年 AI 硬件的叙事是更大的算力、更高的 TOPS,这套逻辑在云端依然成立,展馆里那些超节点和万卡集群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当 AI 要下沉到摄像头、门锁、耳机、机器狗这些真实设备时,核心命题就从我能有多强,变成了在这么点电、这么点面积、这么点带宽里,我能榨出多少有效算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程哲学,前者比的是上限,后者拼的是效率。

也正因为如此,这场竞争的胜负手会和过去很不一样。上限之争是一场资本密集的游戏,谁有钱、谁有先进制程、谁能拿到产能,谁就领先;而效率之争拼的是软硬协同的工程功力,是编译器、调度器、算子库这些不上台面却极其吃时间的东西,很难靠钱在短期内补齐。这对中国的芯片公司未必是坏事,因为它把竞争从一场需要追赶的军备竞赛,拉回到一场需要熬时间的手艺活。

一个 1B 的模型就能摸到商用及格线,这句话背后是整个 AI 产业重心从炫技走向落地的开始。而在这场下沉之战里,最终胜出的未必是堆料最猛的那个,而是能在有限资源下把软硬协同做到极致的那一个。

WAIC 的展馆里,最热闹的永远是那些会动的东西。但让那些东西动起来的,是这些不会动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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