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伟:那些关于字体你不知道的事儿

朱志伟:那些关于字体你不知道的事儿

编者注:本文根据方正电子字体设计总监朱志伟在 2015 年极客公园创新大会上的公开演讲整理而成。


我今年 60 岁,和字体打了 44 年的交道,从 16 岁到印刷厂去学刻铅字当工人,一直到今天我没有离开过字体工作。

我伴随着字体走过了三个时代:一个是铅与火时代,再一个是光与电时代,一直到今天的互联网时代。不管什么时代,什么样的技术条件,字体的发展和变化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满足人的视觉感受,顺应人的视觉功能。

下面,我就从两个方面和大家分享我对字体的认识:一是影响字体发展的四个因素,再一个是在当今数字技术条件下,字体的视觉体验。

那些年,我们用过的字体

 影响字体发展的因素我认为有这四个方面:文化、技术、视觉和时尚。

 字体发展的直接动力就是文化的发展、繁荣,信息的增强,使社会对文字的需求量在增加,这是字体发展的动力。

屏幕快照 2015-01-22 11.18.33 AM.png(颜真卿《勤礼碑》和有颜体韵味的《石门文字禅》及欧阳询《九成宫》和有欧体韵味的《樊川诗集》)

左边是颜真卿的作品,右边是欧阳询的作品,我们的宋体字就是这样在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最左边是宋代的雕版,中间是明代的雕版,最右边是清代的雕版。在三个雕刻版本上我们可以看到,人利用工具控制字体的能力在不断提高。到清代,宋体字已经和现在的范式基本差不多,非常成熟了。

 宋体字的产生并不是人们审美的选择,而是文化发展、文化繁荣的必然走向。

因为每天要处理的工作,要雕刻的字越来越多,为了应对这样繁重的工作,变曲为直,因为雕刻楷书的曲线要比雕刻宋体字的直线难得多,费工费力。

到了工业时代的机械操作,宋体字就更加精致了,机械化的操作为我们追求精致、严谨的风格结构提供了可能性。所以,从文字的发展中我们也可以感受到技术的力量。

实际上,宋体字一直到清代是不受中国文人欢迎的,有钱的中国文人出书要用楷体。但是,这种直笔划的宋体确实方便,操作起来容易并且成本低,文化和技术的历来是不可阻挡的。

宋体字的发展方向一直沿着清晰、方便、快捷的方向,首先它要清晰的传播信息,然后传播要方便快捷,这是字体发展的总体趋势。

技术的发展使黑体字成为今天的主流字体。屏幕上大家看到的是微软雅黑,是方正为微软开发的屏幕显示字体,我们称它为第一代显示字体。在 VISTA 之前 Windows 用的是宋体字,从 VISTA 之后,Windows 系统都是在用雅黑。

屏幕快照 2015-01-22 11.22.00 AM.png(微软雅黑)

这是我们为手机屏幕开发的第二代显示字体,叫悠黑,它的结构和风格适于手机屏幕的阅读。不管什么技术,字体最终是要按人的视觉需要来发展。

屏幕快照 2015-01-22 11.22.49 AM.png(悠黑)

视觉规律如何影响字体发展

由于人的眼睛是先注意左边的物体,后注意右,先注意上后注意下,这样就产生了视错觉。

未命名_meitu_1.jpg

这两个同样宽的数,我们看起来会觉得左边的要比右边的宽一些,当这个竖横放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这个横比竖要宽一些,实际它的粗度是一样的,这就是视错觉。

从视觉习惯上,竖的物体会显得高耸不安、显得活跃、显得多变,横的物体会非常稳重。宋体字的横细竖粗的处理和设计正好调整了动与静的和谐。宋体字的横细竖粗并不是从宋体开始的,中国传统书法的应用字体基本上都是横细竖粗的。

无称线体在西方非常流行,是英国设计师威廉卡斯龙在 1816 年设计字体,这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工业时代的特征是力量,是几何型的。当时这种字体广泛应用于印刷。后来的装饰运动和平面设计运动使这种字体得到了广泛的应用。这是那个时代的风尚,它和那个时代的建筑和产品设计完全融合,和包豪斯的极简主义思想完全一致,这就是思想和时代风尚的关系。

工业时代产生了无称线体,同时它又影响了社会风尚,反过来社会风尚又促进了这种无称线体的发展。

尽管如此,无称线体的阅读仍然没有有称线体舒适。在西方,无论是报纸还是书籍,它的正文字仍然是使用有称线的罗马体,因为它有规律的装饰线,可以引导视线,减轻阅读的疲劳,可以长时间阅读不累,这是字体与时代的关系。

我们的无称线字体是黑体字,它流入中国的时间并不长,它主要用于在正文中加注强调重点以及用于标题。后来有了细黑,用在标题上更多,比如它被用于毛主席语录,用于新闻中的大标题。黑体字的使用,在我们大陆主要是用于强调和提示作用。所以,它在大陆没有像西方那样形成一种风尚。

在技术的推动下,由于黑体适应了屏幕显示的特性,这些年黑体渐渐流行起来。

数字技术条件下的字体视觉体验又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在今天的数字技术下,我们针对字体可以做些什么?比如,我们今天可以把字做的更精致、很光洁,你看不到手工的痕迹。这也使人们感到情感上有缺失,所以现在有很多字体爱好者在从古籍课本当中找创作思路。这就是所谓的复刻风潮——把古代优秀的刻本风格复制下来,这种做法在机器雕模时代是不可能的。

说到字体与视觉的关系,我们还是从雅宋开始,左边是微软雅黑,右边是兰亭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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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际上是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同一款作品,左边的雅黑提供给微软之后,我们又进行了一些改进,推出我们的产品叫兰亭黑,广泛用于平面媒体和网络以及手机的显示。这两款字有什么区别呢?

雅黑字面大一些,兰亭黑字面小一些。当口、日在上面的时候,雅黑下面出角,兰亭黑下面不出角,这点小小的区别阅读体验上会带来不同。

字体和视觉体验的关系,有这样几个因素,我们看见一个方阵,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个士兵身上,每个字和士兵一样,在这个字阵当中,单独一个字是一个整体,一个词是一个整体,形成文本块之后,会有一个比较整齐、均匀的阅读节奏。整体感和视觉的关系是这样的,这张图叫视觉的认知,它告诉我们人的视觉是有限的。

屏幕快照 2015-01-22 11.33.33 AM.png

当我们注意到一行 A 的时候,眼睛注意到中间这个 A,周围是模糊的,但是人的眼睛能毫不费力地快速运动,整体感就是给人的这种视觉功能提供更加方便的阅读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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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它的间距过大、显得松散,我调整了一下,把字距缩小一些,字号自然可以加大两码。下面还有一个例子:

字距_meitu_1.jpg

再读一下,它的阅读感、视觉体验,和上面有了明显的不同,有了提高。这是为什么呢?缩小之后,我们可以更清楚的看到,左边字距大,右边字距小,字距小一些的文字更利于阅读。

再一个是节奏,中文传统的设计叫做腰身紧、纵深高。但是我在设计博雅宋的时候,这样的设计是错误的,我们要适当的放松。上面的九宫格一样大,下面是中间大周围小。从大看小,下面的九宫格会比上面舒展,这是结构上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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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体是有颜色的,有深灰或者浅灰,当然颜色深一些更利于阅读。这种颜色的深浅是怎么造成的呢?局部放大之后我们可以看到,它是由于字距的不同,左边字距大,右边字距小,它的颜色一深一浅。它的原理是这样的,这个方格中间的交叉处会有灰点闪动。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它的颜色一个比一个深,间距最小的颜色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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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同一款字体、同等条件排的,只是左边字距大,右边字距小,我们可以看到它的颜色是一深一浅。

澎湃新闻客户端的宋体不适合屏幕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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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 APP 界面大家一看都非常熟悉,澎湃新闻,这种宋体字不适合屏幕显示,为什么?因为宋体的竖已经很粗,但它还很闪,在手机的高亮度下非常刺眼。

这个问题,实际上我在开发博雅宋的时候已经发现了。如果宋体字印在铜版纸上,它的效果和屏幕上的效果是一样的,晃眼,因为它的横太细,它的横竖对比太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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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是正常的雅宋,中间是把雅宋的横加粗了,这样的字适合显示,右边是博雅宋,在 03 年设计博雅宋的时候,我就有意调整了横竖的比例关系。

在我的电脑屏幕,我一直都不用黑体,都用宋体。当我换了 win7 之后博雅宋用不了了,太细,我的手机也是。

屏幕快照 2015-01-22 11.44.18 AM.png

再一个是视觉噪音,在这个 APP 界面上有两个问题:左边这个图的问题是字的间距不一样大,你评价一个文本质量的优劣,要看它每个字的组合有没有等效的视觉间距。再一个是字体本身不美观,比如这个教,肯定是左边这个教不好看。当我们阅读这样信息的时候,就会干扰我们的阅读,使我们的视觉造成停顿。比如我们阅读「训练营」,如果你对字体稍微有要求的话就会注意到不好看的字。

字体设计师先设计字体,产品经理和设计师再使用字体,只有这两个环节都做好了,才能给读者好的阅读体验。

字体方正朱志伟澎湃新闻黑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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