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做了一本「反科技」的科技杂志

他们做了一本「反科技」的科技杂志

「你们真的不打算出 Kindle 版吗?」在北京东五环一个偏僻而冷清的咖啡馆里,我问坐在对面的傅丰元。

一个小时前,他跟我说起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以书的形式出杂志。这句话要按照最传统的意义来理解,他们要做的是「纸书」。对,在人无时无刻不盯着屏幕的时代,他们要出纸书,并且内容跟科技有关。名字就叫《离线_Offline》,这分明就是对科技界传奇杂志《连线》(Wired)的呼应:十几年前科技想连接一切,现在这群人认为到适当离线的时候了。

作为一名科技记者,我觉得他的做法听上去有点过于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不可自拔了。

当傅丰元还在东西网时我们就认识了,那时候东西网与中信出版社合作,两家在一起办公,办公地点和我当时的公司都在惠新西街的富盛大厦。之后的 3 年里他一直东西网,期间还做了科技读物《1024》,并且都是同一个团队。现在的《离线》主编李婷、编辑周南都是与他一起工作多年的伙伴。

我所身处的科技行业,往往是跟一个人半年没见面,下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就变成「他又换了一家公司」。似乎到处都在变动,无处不是机会,像这几个人这样一直牢固地在一起并自始至终死磕一件事,很不寻常。他们似乎是一群不被外界喧嚣影响的人。

我继续用时下科技行业流行的逻辑试图说服他出 Kindle 版。

「你知道现在所有产品在用户时间面前都是平等的,它们要使尽一切办法抢夺用户时间,用户在哪里它们就会让自己出现在那里。所以大家才觉得微信这么有威力,因为我们都把时间花在微信上了。你看现在地铁里谁还捧着纸书啊,都是各种屏幕,你们怎么能不跟着用户走呢?你们不仅应该有 Kindle 版本,其他用户阅读的平台也都不该错过哦……」

我把从文章里看到,会议里听到的这些七零八碎的想法像豆子一样滔滔不绝地倒出来,连我自己都差点被自己的逻辑所信服,可坐在对面的这个被我笑称为「缩小版韩寒」的年轻人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丝毫不为所动。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换一个话题。「那你们是打算靠卖书挣钱喽?」我问。

「是啊,我们相信人们会为好内容付费。」他听上去很自信。

又是一个与互联网所推崇的方式相悖的做法。内容产品经过过去几年互联网大公司的一番争夺后,相继都成为拉客的手段,很少有人幻想直接靠内容挣钱。关于这点他倒不是不知道,而是对自己的想法很固执。对这群人而言,在做选择时更多是一种价值观的坚持而不是利益考量。我知道无论我说多少都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只能两手一摊,放弃努力。

中间的大半年时间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见面,中间有时候会通过微信询问最近干什么事,他的回答总是一样:在做《离线》啊。直到上个月,他给我扔了一个 PDF 文件,是《离线》创刊号的预览版,里面选取了一篇叫《完美记录:吃豆人 vs 吃豆人》的文章,讲的是一群人以打破游戏记录为人生目标的故事。看了两段之后我就彻底被这个故事迷住了,尤其在写到进入游戏「乱码画面」时,「你是来到了宇宙的边缘」,作者写道。

我试着玩过游戏,但从来就没办法持续下去,我无法从里面找到吸引我的东西。然而这篇关于游戏的文章却深深吸引了我,它用流畅的表述和深入地交流展现了最高超的游戏人对游戏热爱的深层原因——游戏是一种具备终极之美的艺术形式,这些人通过完美比分试图窥见这种终极之美。

「你们的书什么时候能买到?」我问傅丰元,我急切地想看完这篇文章,以及书里其他的文章。「过几周会开始在京东上预售,到时候会通知你。」他回答。

中间又是一个月的等待时间,他们并没有按时发货,「你们连出书都跳票」,我开玩笑地说。终于在两周前我拿到了这本黄色的小书,它成了我的睡前读物,我花一个礼拜时间把它们看完,连里面那个《没有未来》的测试游戏我都做了好几遍。相对于睡前玩手机,它给我带来了久违的平静和满足感。

现在我明白他们不出 Kindle 版也不需要出 Kindle 版的原因。尽管科技借助便捷和效率飞快地入侵了我们的生活,但作为人类的我们毕竟在效率之外还有其他需求。我们有各种复杂情感,我们能对外界最细微的变化产生情感变动,没法处理好这些无论效率多高我们还是会不开心。

处理它们的一种方式是沉浸在某件事情中,而不是不断被打扰。

随时在线意味着你无处不在,同时又哪儿也不在。沉浸式的阅读需要一种离线的状态,这或许有些仪式性,但仪式本身就是力量的一种来源。所以《离线》不能有电子版,你需要放下手机,捧起这本百分之百离线的纸书,沉浸其中。

借用凯文凯利的比喻,在前 20 年里,我们就像走进糖果店的小孩一样,两眼放光,看到糖果就抓着吃,不知不觉变胖变丑有了各种病,有一天我们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放下手中的糖果,吃回日常食物,酸甜苦辣,并对糖果习以为常。

现在我们正经历这种变化,《离线》这群固执地坚持自己朴素价值观的人感受到了这种情绪,并以自己的方式作了回应。但可能他们没想这么多,只是做自己相信的事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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