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观察(三)一位橄榄球明星的陨落

编者注:「硅谷观察」是极客公园硅谷特派记者周恒星的系列文章,通过作者自己颇具人文情怀的视角来观察硅谷的人和事。本文为「硅谷观察」系列的第三篇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它与科技创业似乎无关,却似乎又有关。

周日下午面对屋外绵绵细雨,我选择在酒店里看一场NFL橄榄球赛来打发时光。Fox 电视台正在播放 New York Jets 的比赛,而 Jets 的四分卫是我最喜欢的球员 Tim Tebow。

看过橄榄球的朋友应该都知道,四分卫是场上的指挥官,负责在第一时间通过传球和跑动,把球分配出去。一名优秀的四分卫需要有冷静的头脑、宽阔的视野和准确的传球。

我一直以为 Tebow 就是这样一名球员。

球星·信徒·学霸

时间回到几年前,那时候 Tebow 还是佛罗里达大学的学生,我的校友。当时他作为主力四分卫为校队 Florida Gator 征战大学生联赛 NCAA。在美国,NCAA 是一个商业化非常充分的赛事,影响力不亚于职业联赛 NFL。NCAA 排名前 25 的球队的比赛都是在全美电视直播。而我们学校的橄榄球队是一支传统强队,多次获得全国冠军,粉丝遍布全国(甚至到现在,我作为记者跟来自美国的男性采访对象做采访热身时最有效的手段还是这句话:“我是一名骄傲的 Florida Gator, 我们最爱为冠军而战。”不管对方是大笑还是大怒,我们之间可以立马熟络起来。对 NCAA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上网搜索我之前写的一篇文章《想成为冠军吗,跟我走吧》)。

Tebow 似乎生来就有明星气质,他是球队当仁不让的领袖,是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人物。此外他还有 1 米 92 的身高,宽阔强壮的臂膀,蓝色的眼睛,走在校园里立马迷倒一大片女生。

Tebow 在大学四年里赢得了两次全国冠军,两次东南赛区 SEC 冠军,一次象征 NCAA 最佳球员的 Heisman 奖,他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在大二就获得这个奖的球员。

人们都说他是 NCAA 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

记得每个周六遇到主场比赛,那是我们全校学生最快乐的时光。四面八方的人涌向我们学校所在的小城,其中很多人都穿着 Tebow 的 15 号球衣;校园里容纳9万人的球场座无虚席,更多的人在遍布小城的草坪上搭起电视和烧烤架,和朋友甚至陌生人边看比赛边开怀畅饮,比过节还热闹。

在球场外,他的影响力也遍及全美,他的新闻八卦常常出现在全国性的电视节目中;他在大四那年出版了一本自传 Through my eyes,一面市就登上了亚马逊畅销书榜单;他在当年决赛上贴在脸上的圣经箴言 John 3:16 在比赛开始后不久就成为 Google 上最热的搜索词。

Tebow 除了球打得好,他给公众留下的印象是,他的人品也完美无缺——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每次赛前手挽手带领队友祷告;他经常去做公益活动,还利用暑假时间去非洲和东南亚扶贫;他据说从不翘课,是教授眼中的模范学生;更可怕的是,他几乎从不饮酒泡吧,并宣称自己是一个处男,这在一个以派对闻名的学校里简直不可想象。

2010 年夏天, Tebow 毕业了,他的 GPA 高达 3.66,在我们学校只有成绩前 10% 的学生才能获得这个点数。毕业典礼上,白发苍苍的老校长激动地提到了我们的大英雄 Tebow:“Tim 是一个好人,一个好球员,一个好学生,他相信他做任何事情都能成功(He won't fail anything)。”话音刚落,全场起立鼓掌呼唤他的名字,很多女生已经哭成了泪人。

“我们只需要一个合格的四分卫”

可惜老校长说错了。

从数据上看,Tebow 是一个很怪异的四分卫,因为他在比赛中冲刺(Rush)获得的达阵得分(Touchdown)和他传球(Pass)获得的达阵得分几乎一样多。也就是说他很多时候不是靠把球传给队友得分,而是自己利用强壮的身体和惊人的速度及跑动撕开对手防线。于是我们常常看到的场景是,Tebow 像一辆开足马力的坦克,在人群中左腾右闪,对方一个又一个防守球员扑过来却被他掀翻在地,只能目送他扬长而去触底得分——他实在太快太强壮了。

Tebow 技术上唯一的缺陷是传球不够准确,但是由于其它各方面太出类拔萃了,所以没有人怀疑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Tebow 毕业以后很快在职业联盟NFL找到了工作,成为一只中游球队丹佛野马队 Denver Broncos 的替补四分卫。在野马队的第一年,Tebow 表现一般,在参加的 3 场比赛里 1 胜 2 负,传球成功率只有 50%。人们都说,Tebow 还年轻,只需要练好传球,前途无量。

到了第二个赛季,Tebow 继续替补,但是在第六场比赛里开始代替之前表现不佳的首发四分卫。接下来的比赛里,Tebow 依旧传球成功率很低,但是他出众的心理素质和充沛体能往往让他笑到最后。在最关键几场生死战中,都是依靠他最后时刻灵光一现在加时赛险胜对手。那个赛季野马在 Tebow 带领下跌跌撞撞的闯进了久违的季后赛。

季后赛的第一场对阵 Pittsburgh Steelers 的比赛是 Tebow 那一年的高光时刻,他再次证明了自己是一名大赛型选手。在这场比赛中,他贡献了职业生涯最高的 316 码传球和两次 touchdown 得分,特别是在加时赛一记80码的远距离长传帮助球队最后时刻反败为胜。那场比赛之后几乎所有媒体都惊呼 Tebow 创造了奇迹。

在下一场比赛中,Tebow 却没能延续奇迹,惨败给了后来获得冠军的 New England Patriots 队,那场比赛 Tebow 传球烂的问题又一次暴露出来。但无论如何年轻的 Tebow 帮助球队在五年里第一次闯进了季后赛,以致即使是全联盟传球准确率最低的四分卫,他仍被普遍看好。

那一年,Tebow 的球衣是全联盟卖的最好的,而他在比赛中单腿跪地祷告胜利的姿势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词 Tebowing。Tebowing 在网络上引来了无数人模仿,还有人建了一个叫做 tebowing.com 的网站来上传来自世界各地的 tebowing 图片。

所有人都说,Tebow 将成为 NFL 的下一个传奇。

但野马队在 2012 赛季开始前做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决定,他们引进了 36 岁的老牌名将四分卫 Peyton Manning 顶替了 Tebow,并把 Tebow 交换到了 New York Jets。很多球迷很不解野马队的举措,但是他们的主教练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知道 Tebow 是一名伟大的球员,但我们只需要一个合格的四分卫。”

当时的我还很不屑,跟大部分人一样,心想 Tebow 在哪里都能成功。不久后我就回国了,不法再看橄榄球。只是偶尔在 Facebook 看到朋友们为我们的英雄 Tebow 加油打气。

失业的球星

直到一年多后,现实把我拉回了这间周日午后的酒店房间。

比赛开始了,Jets 队的四分卫将进攻队形布置完毕,喊口令,接球,退后几步,将球投出——我突然发现 Tebow 的身形小了一圈。镜头拉近,我看清他的脸,原来不是 Tebow。我想他可能是受伤坐在替补席,可是过了好久在替补席上也没有看到他。

于是,我打开电脑 google 他的名字,结果当时就让我震惊了——Tim Tebow 已经失业了。没错,他失业了。上个月他被新东家 Patriots 在赛季开始前排除出了大名单,而且没有其它 NFL 球队愿意接收他。

原来在我回国的这一年多时间里,Tebow 的传球一直没有进步,而他在大学时代赖以为生的冲刺在身体素质高出一截的职业联赛里无从发挥。

自此 Tebow 的陨落变得不可避免。他在被解约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下家,没有一只 NFL 球队愿意接受不会传球的四分卫,也没有球队愿意寄望于他的灵光一现去赢得每一场比赛——因为这个赌注太高了。到赛季开始后,一年前还风光无比的 Tebow 无球可打了。

于是 NCAA 历史上最伟大的四分卫,在加入职业联盟的第四年,彻底失业了。

我又迫不及待地去网上扒那些评论,发现之前对他的赞美变成了千篇一律的诋毁和否定:

Tebow工作很努力,但他的确没有一个四分卫的天赋。

他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四分卫。

他的传球太差了,他不配在NFL打球。

他最适合的职业是演员,或者他家乡城市的市长。

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白痴。。。

我又打开他的 Facebook, 在他的最后一条留言里,他感谢了 Patriots 给予他的机会,并对球队裁掉他的举动表示理解。即使在人生的低谷,这位 26 岁的年轻人依然保持着一贯的风度。

在留言的最后,他照例贴了一段圣经箴言:

主说:我的恩典对你已经足够,我的力量会完善你的弱点。

愿上帝保佑他。

我不想把硅谷观察做成心灵鸡汤的样子,但我的确希望读者能从这个故事中找到一些教训。人生如赛场,我们每个人都是球员,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 Tim Tebow。

最后我推荐一本书《数字战争》,说的是谷歌、微软、苹果三家公司之间绵延十几年的攻防战。其中让我触动最深的是关于智能手机这一节。你会看到诺基亚并不是在智能手机大潮面前束手就擒,Stephen Elop 也不是像人们传说中的不堪。诺基亚高层所做的所有决策似乎在当时境况下都是最合理的决策。但就是这些最 reasonable 的决策最终杀死了这家伟大的公司。

这让我想到了风雨飘摇中的传媒业,或许我们缺少的不是那些聪明人,而是勇敢的人,那些看见风暴在海平面升起时敢冒风险,立马采取行动的人。风暴袭来时大部分人都得死,唯一的区别是,那些原地不动按部就班的人——无论你是天才还是蠢货,都必死无疑;只有勇于尝试,激进变革的人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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